家在路上
宋长玥
大风吹过伊克高里,把工区监测站圆房顶的铁皮边刮得哗哗直响。工区背后,裸露的脱土山大男子般站立,丝丝寒意从山上滚下来,漫向四周。时至六月,放眼望去,周围白色的大戈壁和昆仑山的支脉绵延不绝;而一条割开天地的公路紧贴在大地上,像一段深长的时光。偶有汽车驰过,轰鸣的声音瞬间就被大风吞没,找不到一点儿踪迹。
我系紧了上衣扣子-----在六月,在六月的伊克高里,我没看见花浪和草海,只有不多的绿树刺向天空,划开了粘稠的寂静。
“今天的风还算小的呢。”监测站宋站长说:“一年十一二级的大风常有。”她的脸上,风的痕迹很清,那些时光和地理背景的记录,该藏着她一生不可遗忘的生活。
“宋站长的哥哥和嫂子也在伊克高里。”都兰公路段的罗段长说:“两口子在一个工区的在我们这儿不少。”
“你们在路上能看见他们。”宋站长望着去香日德的方向说:“他们早晨一块儿出工去了,中午不回来。”
伊克高里是都兰出名的风口,风吹沙起,沙落堵路,清沙自然重要。“这儿的养路工一年四季和沙夺路呢。”离开伊克高里,在去往都兰的路上,格尔木公路总段的一名干部感叹道:“他们苦得很。”
驰上青藏公路,越野车立刻像匹骏马兴奋起来,时速直逼140公里。我知道,我行在无数个身躯修筑和养护的大道上,他们中有父亲,有儿子,有母亲,也有女儿。为了这条路,他们亏待了父亲儿子母亲和女儿的名分。
离香日德二十多公里的地方,我看见了宋站长的哥哥宋子荣。他们坐在中巴车内正准备吃午饭,车旁是三块石头支起来的茶壶,滋滋作响,茶尚未熬好。他们的中午饭是几个馒头和咸菜,熬一壶茯茶喝,已是不小的享受。
宋子荣今年四十一岁,中等个儿,瘦但看着结实。见我们来,宋子荣和同伴走下车。他的妻子董庆喜三十八岁,河南人。许是长年野外工作的缘故,肤色和身材难与年龄相符,颇有蒙古族女子的特性。
宋子荣的家安在香日德。说是家,其实一年在那里住不了多少日子。他们十四岁的儿子和九岁的女儿由爷爷看着。“没办法呀,我们顾不上。”董庆喜说到孩子,眼睛有点红。他们两个以前在巴隆工区,夫妻虽在一起,却因宿舍紧张,一直分居。去年伊克高里新办公楼启用后,夫妻俩才分到了一间宿舍,有了一个“家”。“条件比巴隆好多了。”罗段长说:“给职工连拖鞋都配了。”
宋子荣是1989年参加工作的,和董庆喜结婚已经十五年了。董庆喜说,结了婚,俩人每年在家过日子的时间一年不超过三个月。家安在香日德,人大多在路上,真正的“家”其实在工区。工区搬到哪里,“家”就安在那里。
罗段长说,这在公路段很寻常。
现在,我离伊克高里有千里之遥。回想那片大风起落的高地,耳边尚有铁皮哗哗作响,董庆喜发红的眼睛也在脑海挥之不去。今夜,伊克高里大约依然漂浮在风中,不知宋子荣们安在路上的“家”怎样,他们还好吧。
红尘滚滚,世事如风。兄弟,我在远方为你们祝福。
2005、6、19 |